《失控的焦慮世代》書一出版,不意外立刻成為熱門書籍,不僅標題下得吸引人,實際上也是因為近年來數位科技與社群媒體的發展,讓原先以為先進無比的元宇宙,在打進每個人的生活後,帶來超出預期的影響。很久沒買紙本書的我,也趁著這波熱潮到書店買了一本,只是放著放著拖了好久才看完,不是內容不夠吸引人,而是太貼近生活,看著看著就覺得需要暫停一下。
書中從童年到青少年的心智發展開始說起,慢慢帶到智慧型手機出現後打破空間限制,以及疫情的遠距隔離帶來的影響,最後從不同角色觀點提出可以嘗試的改變,希望降低焦慮世代被科技帶來的負面影響,從被重塑生活的被動者,轉型成主動重塑、改變生活的實踐者。
作者海德特會這麼積極的振筆疾呼,是因為智慧型手機對青少年心智發展的衝擊,讓青少年心理困境的加劇變成一個全球性現象,海德特說從2010年代初期開始,全球青少年的焦慮、憂鬱、自殘和自殺比例急遽上升,特別是女孩的增幅更為顯著。根據美國政府的調查數據顯示,從2012年左右,青少年重度憂鬱症的發病率大幅上升,青少年自殘的比例也幾乎翻了三倍,Z世代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心理壓力。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來自2010年至2015年間發生的「童年大重塑」(The Great Rewiring of Childhood)。在這短短幾年內,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和網路的發展徹底改變了青少年的生活方式。他們將大部分社交生活轉移到虛擬世界,沉溺於社群媒體、線上遊戲和影音串流,讓童年生活從「以玩耍為主」轉變為「以手機為主」。
智慧型手機出現後,上網不再有空間限制,社群媒體與遊戲的設計讓用戶收到通知、貼文被按讚或朋友發布新消息時,大腦會釋放快樂激素「多巴胺」。這種多巴胺回饋會讓大腦產生渴望,驅使人不斷使用,形成類似對賭博或毒品上癮的大腦迴路。然而,應用程式不會每次都給予獎勵,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變動獎勵機制:反而會增強用戶的渴望。多巴胺在等待獎勵的過程中累積,一旦獲得獎勵(如按讚),愉悅感會達到高峰,促使使用者想要更多,從而更難擺脫。除此之外,因為花在社群媒體上的時間和金錢增加,使用者投入「自我」的「投資」機制,例如上傳大頭貼、發布大量照片、連結眾多其他用戶、獲得勳章等,讓使用者感覺應用程式對自己越來越重要,從而難以脫離。
同時,因為生活步調快速、講求效率,現代流行的影音內容越來越強調「短快強」,短影音成為潮流,大量快速的「短快強」刺激會讓大腦習慣快速回饋,加上短影音能呈現的內容往往有限,影片容易只有訊息表淺、刺激強烈、缺乏空白的狀況。這種不斷的長期下來會讓大腦失去耐心和深度思考的能力,導致「腦腐」(Brain Rot),即心理或智力狀態的退化。
這些科技帶來的變化,雖然並不是針對青少年,但是因為青少年負責自我控制、計畫和深度思考的「前額葉皮質」,要到大約20至25歲才會完全成熟。社群媒體公司正是利用這一點,在青少年大腦最脆弱、無法抵抗誘惑的青春期,設計容易上癮的機制,以將他們的注意力鎖定在平台上,從中賺取更多廣告費。而手機和社群媒體的「殺手組合」可能會永久改變青春期孩子們的大腦神經連結,殺死他們在社會中成功的各項能力,甚至導致各式各樣的心理疾病。
因此,海德特認為「童年大重塑」所帶來的傷害幾乎可說是弊大於利◦ 智慧型手機讓青少年與朋友面對面相處的時間銳減,他們與全世界的人保持連結,卻與周圍的人脫節。這種社交剝奪的孤立感導致他們感到痛苦。即使相處時是面對面的狀態,手機的存在也會降低社交互動品質,讓孩子感覺自己不如手機重要。智慧型手機和高刺激性數位內容導致青少年晚睡,睡眠時間嚴重不足。 睡眠剝奪的情形的情形導致注意力不集中、學習能力下降、情緒不穩定,甚至增加意外事故的風險。同時因為智慧型手機的通知和訊息讓青少年難以長時間專注於一件事。注意力碎片化的現象干擾執行功能的發展,影響學習和工作效率。研究顯示,即使手機只是在視線範圍內,也會降低認知容量。最後社群媒體和網路遊戲讓他們成為重度使用者。網路成癮會導致焦慮、煩躁、失眠和情緒低落,並對青少年的身心狀態、社交發展和家庭造成深遠影響。
這些變化讓青少年成長過程中應該要有的機會跟經驗消失了,青少年不再像以往一樣可以在無成人看管下自由玩耍的機會。這種玩耍本應促進大腦神經元連結、學習忍受擦傷、處理情緒、解讀他人情緒、解決衝突以及公平競爭的能力。加上社群媒體大多是非同步和表演性質,阻礙了青少年與他人協調同步的機會。這種同步能力對於人際、群體和社區的凝聚至關重要,也是察言觀色、掌握良好回應時機等社交基本技能的基礎。但社群媒體的設計卻讓大眾的目光鎖定在未必有益的網紅或社媒寵兒身上,根據按讚數和追蹤數來判斷「威望」,導致模仿其行為舉止和價值觀,可能養成不健康的自我形象和消費觀念。
在性別差異上,女孩因為對視覺比較更敏感,容易受到他人讚美或批評的影響,同時也因為女孩更喜歡分享情緒、照片,更在乎「共融性」、被社群接納,若在社群媒體上得不到足夠的讚或互動,會感到不被喜歡、不被接受。使用社群媒體除了為人際關係和個人聲譽帶來影響外,也加劇容貌焦慮,更導致焦慮和憂鬱。而男孩則面臨體力活不再受獎勵的經濟模式、重視靜坐的教育制度,而社群媒體和線上遊戲提供了一個低風險且能立即獲得獎勵和成就感的虛擬世界,讓男孩在虛擬世界中獲得主控權和無風險的體驗,從而迴避現實世界的挑戰和風險,尋求短暫慰藉。年輕男性也越來越偏好宅在家中,對現實中的親密關係興趣降低,轉而沉迷於色情內容。儘管線上遊戲也能「認識朋友」,但缺乏現實互動中的身體同步和協調,無法增強社會連結,導致孤獨感上升,感到更脆弱和憂慮。
簡單來說,海德特認為「童年大重塑」剝奪孩子內建的三大學習動機:自由自在玩耍、調整節奏與他人同步活動、進行社會學習。智慧型手機和網路遊戲讓孩子們缺乏足夠時間和空間在沒有成人看管的情況下玩耍。因此他們失去了在玩耍中學習忍受擦傷、處理情緒、解讀他人情緒、解決衝突和公平競爭的機會。但社群媒體上的活動通常不是為了玩而玩,而是為了經營形象、獲得關注,這與自由玩耍的定義相悖。此外,與他人同步活動能將人際、群體和整個社區凝聚在一起。這種「發球與回發球」(serve-and-return)的互動,對察言觀色和掌握回應時機至關重要。但社群媒體大多是非同步和表演性質的互動,阻礙了協調與同步能力的發展。若父母在與孩子互動時心不在焉滑手機,會阻礙孩子調和能力的練習,並可能讓他們形成不安全感的依附關係,覺得自己不如手機重要。最後,兒童天生具備兩種學習機制:從眾偏見(模仿最常見的行為)和聲望偏見(模仿最有成就的人)。但社群媒體透過按讚數和評論,成為效率最高的從眾引擎,在短時間內洗腦青少年哪些言行受歡迎,可能導致青少年模仿厭食症等有害行為,加上社群媒體將「威望值」與按讚數、追蹤數掛鉤,導致青少年模仿網紅(如Kim Kardashian)的行為和價值觀,將「為了出名而出名」視為目標,而不是有價值的成就。
因此,海德特強調,「我們應該讓孩子的童年回到地球」,呼籲科技公司、政府、學校和父母共同採取行動,重塑童年,讓孩子們重回現實世界。他堅信若能同時推動這些改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將在兩年內顯著改善。為孩子們創造一個更健康、更快樂的成長環境。
重塑童年的各種可能:
海德特認為以科技公司的角度,可以以人際擔保、區塊鏈、生物識別等方式實施可靠的年齡驗證機制,禁止未成年人註冊帳號,建立家長標記孩子裝置的機制,讓孩子必須經過父母同意才能讓他們進入虛擬世界,或者改善社群媒體的機制,改變盈利跟吸引消費的機制。
政府則可以透過制定法律保護兒童,修改過度保護兒童、禁止獨自外出或獨立活動的法律,讓孩子在合理範圍內享有獨立性,並明確解釋疏於照顧的含義,保護那些為了讓孩子更獨立而放手的父母.並立法規範使用年齡。
在學校裡則可創造「有功能」的學習環境,提供有意義的學習過程,讓學生掌握學習方法,而非被動灌輸知識,當學習任務明確且能成長,手機將成為幫手。落實「放手讓孩童成長」計畫: 鼓勵學生回家後從事未曾做過的事(如遛狗、做飯、跑腿),培養獨立性和責任感。鼓勵自由玩耍: 鼓勵無結構的自由玩耍,讓學生在玩耍中學習社交和情緒調節。增加玩耍時間: 提供更多遊戲機會,如增加下課時間、開放操場、設立「玩耍俱樂部。實施校園無手機政策: 學生從入校到放學全天禁用手機,集中保管。這可促進學生社交,緩解注意力碎片化,並已證明能提升學業成績。
身為父母,應該成為用心的園丁,而非木匠,減少過度保護。放手讓孩子到外面冒險闖蕩,學習風險評估和自我管理。延後給孩子智慧型手機的時間, 盡量延後孩子擁有第一支智慧型手機的時間,並限制數位設備的總時數。增加現實世界的體驗, 鼓勵孩子與朋友面對面交流,參加戶外活動和社團,培養責任感和自主性。提供「有意義的陪伴」,以身作則, 父母應注意自身手機使用習慣,不在與孩子互動時分心,盡量關閉螢幕,共享用餐和休閒時光。透過讓較小的孩子參與家務等看似平凡的小事,讓他們感受自主感和歸屬感。對於青少年,應給予自主決定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們自由玩耍、探索或與朋友冒險,而非填滿補習或結構化活動。此外,也可以與其他家長約好共同帶孩子進行戶外活動,讓孩子在真實生活中體驗快樂,而非僅限於網路世界。最後,成人自己也應限制數位內容的使用時間,安排每天20-30分鐘的無刺激時間(如散步、冥想),讓大腦沉澱和休息,並鍛鍊深度思考的能力(如閱讀長篇文章、寫日記、討論複雜問題)。
後記:
回顧這一年的工作,看到好多沈迷於網路和手機世界裡的學生,對於疫情後這一代學生的成長,說實在非常擔憂。在學校裡,面對中輟或是常缺席的學生,同事總是說只要家長把手機沒收他們就會出門了,但家長都怕跟孩子起衝突沒辦法做到,對家長的束手無策,學校也束手無策,然後就變成一切都束手無策。
雖然不論是為了管理方便或是出自減少使用手機時間的考量,我對於學校禁用手機是百分之百贊成的,但同時矛盾的是學生在校時間頂多八小時,最大的問題還是回到家中手機、電腦不離身的狀況無法減少。更別說用手機養小孩的家長越來越多,甚至家長自己就沈迷於網路世界也不在少數,執行上實在寸步難行。
同時,學校因為強調科技素養跟平板使用,在教學現場也從盯著黑板變成盯著螢幕為主,甚至也希望用手機或平板增加教學互動,要用又不要用,說實在要減少使用時間的確是蠻困難的,善用工具而非硬要使用、甚至無法不使用反而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限制使用,我還是覺得學會怎麼正確使用更重要。沒收手機是移除刺激最簡單的方法,但是真正能根除的是什麼呢?我不太確定。畢竟,有時候那些網路成癮躲進螢幕世界裡的孩子,是為了躲些什麼呢?或許手機只是一個明顯的罪魁禍首,然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才是我們不想面對的那些。
同場加映:【讀思】手機與我一起走過的那些曾經
本文同步刊於:象寶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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